在菲律宾，铁窗之内也是“金钱即阶级”？

（本文是笔者基于对菲律宾当地侨民及相关人士的采访，重构而成的非虚构报道。关于外国人收容设施内部特权及赌博等部分内容，因依赖当地证词，可能与官方调查或司法机构的确认内容有所出入。——编者注）

 

2023年12月14日，菲律宾马尼拉尼诺伊·阿基诺国际机场。

 

飞往韩国的特别包机周围，部署了比平时更为严密的警力。在警察的注视下，戴着手铐的韩国人们排队登机。

 

登机人数共47人。

 

他们都是逃往海外后被捕的电信诈骗组织成员，以及涉及诈骗、毒品、暴力、盗窃的嫌疑人。其中还包括11名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通缉犯。

 

由于场景酷似电影中的囚犯运输机，这架特别包机随即获得了“韩版空中监狱”的绰号。

 

在被遣返的嫌疑人中，涉及诈骗罪名的有39人，经调查，他们造成的涉案金额高达约460亿韩元。以菲律宾为据点活动的21名电信诈骗组织成员也被一并押送回韩国。

 

韩国警方通过包机集体遣返海外逃犯，这在历史上实属罕见。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故事发生在特别包机离开菲律宾之后。

 

据当地侨民证言，在他们被遣返前所滞留的外国人收容设施内，根据金钱的有无，展现出完全不同的世界。

 

对于没钱的人来说，那是监狱；而对于有钱人来说，那里是可以喝酒、吃肉甚至赌博的“另一个社会”。

 

◇罪犯前往菲律宾的原因

 

菲律宾由7000多个岛屿组成，是拥有宿务、长滩岛、巴拉望等世界级度假胜地的旅游大国。

 

翡翠色的海水、白沙滩和高级度假村每年吸引着无数游客。赌场、高尔夫球场和娱乐设施也非常发达，是韩国人钟爱的海外旅游目的地。

 

然而，在华丽度假胜地的背后，治安不稳定、枪支犯罪、绑架、谋杀及腐败问题并存。

 

犯罪组织利用相对低廉的滞留费用、英语使用环境以及由众多岛屿构成的地理特性，在菲律宾建立了据点。当他们经营电信诈骗和非法在线赌博网站时，一旦调查网收紧，便会转移到其他城市或岛屿。

 

根据警方资料，截至2022年11月底，逃往菲律宾的韩国嫌疑人为144人，占当时全体海外逃犯485人的29.7%。

 

这意味着每10名韩国海外逃犯中，就有约3人躲藏在菲律宾。

 

正因如此，韩国警察厅在菲律宾派驻了“韩国警务官（Korean Desk）”。韩国警务官与当地警方协作，调查与韩国人相关的犯罪，并追踪逃犯的下落。

 

2023年通过特别包机遣返的47人，正是这种协作调查的结果。

 

◇等待遣返的“另一座监狱”

 

在菲律宾被捕的外国逃犯，在审判和驱逐程序结束前，会留在当地矫正设施或移民局收容设施内。

 

据了解，这里收容了从杀人、抢劫、绑架等重罪嫌疑人，到毒品、诈骗、非法滞留嫌疑人等各种国籍的外国人。

 

收容时间因人而异。如果身份核实、当地审判、驱逐令及与本国的遣返协商延迟，甚至会出现等待数月至数年的情况。

 

在设施和医疗环境恶劣的地方，还存在疾病或侵犯人权的担忧。韩国警方集体遣返47名嫌疑人的原因之一，也是为了解决长期滞留当地可能产生的健康和人权问题。

 

然而，从当地侨民口中听到的收容设施景象，与普通监狱大相径庭。

 

没钱的收容者必须忍受狭窄且恶劣的共同生活，但有钱和有人脉的人却能享受相对舒适的空间和各种便利。

 

这就是所谓的“铁窗之内，金钱决定阶级”。

 

◇“有钱就能住在像公寓一样的房间里”

 

在菲律宾居住了22年的侨民A某表示，他对外国人收容设施的内部情况相当了解。

 

据他描述，设施内存在一个与普通收容空间氛围完全不同的独立宿舍。在被森林或树木环绕的区域，有装修得像公寓一样的房间，一些能支付巨额费用的收容者就生活在那里。

 

“没钱的人和普通收容者一样生活。但我听说有钱的人可以使用独立的房间，生活得非常自由。虽然在同一道围墙内，但生活方式完全不同。”

 

当地甚至有传言称，为了使用这种宿舍，每月需要支付1000万韩元左右甚至更多的费用。

 

确切的金额和运营方式尚未得到官方证实。但在侨民社会中，“有钱的外国收容者会受到特别对待”的传闻早已屡见不鲜。

 

A某解释说，除了在特定时间接受人数清点外，休息和就寝都相对自由。

 

“有人说，除了不能出去这一点外，和一般的住宿设施没什么两样。金钱的力量甚至在监狱里也能行得通。”

 

◇周末的肉酒派对

 

更令人震惊的内容是周末举办的派对。

 

据A某证言，一些有经济实力的收容者会联系外部，订购牛肉、猪肉和海鲜等。只要有钱，酒和烟也能弄到手。

 

虽然供应给普通收容者的食材和副食通过固定渠道进入，但特别宿舍使用的各种高级食材和物品则是通过单独的路径传递的。

 

“听说周末他们会订购优质部位的肉类、海鲜、酒和烟。有传言说四五个人聚在一起开派对，一晚上甚至要花掉100多万韩元。”

 

一些侨民还声称，他们甚至花钱让外部女性进入。不过，由于涉及女性出入的内容没有得到设施当局的官方确认，很难断定为事实。

 

尽管如此，当地侨民认为，这种传闻持续不断的背景在于菲律宾社会根深蒂固的腐败和金钱交易惯例。

 

A某表示：“在普通社会里，钱办不成的事都很少，而管理和监视封闭的收容设施，外部更难核实实际情况。”

 

◇铁窗内从未停止的赌博

 

外国人收容设施中最像万花筒的部分是赌博。

 

据说，因犯罪嫌疑被捕、失去自由的人们，在收容设施内依然在进行金钱赌博，玩扑克牌和弹珠。

 

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无聊而开始的轻松游戏。从赌香烟或食物开始，逐渐演变成现金交易的赌博。

 

如果赌注变大，还会出现借钱的人。

 

在赌场周围借出赌资的高利贷者通常被称为“尾巴（Ggongji）”。据侨民证言，外国人收容设施内也存在扮演这种角色的人。

 

输了钱的收容者为了继续赌博而借钱，如果还不上，就会联系家人或外部熟人要求汇款。

 

“据说在收容设施内，信用就是生命。还有传言说，借钱赌博后如果不能在约定日期还清，可能会遭到殴打或威胁。也就是说，外面赌场发生的事情在围墙内也原封不动地重复着。”

 

因赌博被捕的人在收容设施内继续赌博，输光钱的人再次借高利贷，这是一种令人震惊的恶性循环。

 

解释称，除了场所变成了矫正设施外，与赌场周围的高利贷圈子并无太大区别。

 

◇以生病为由获准的特殊外出

 

有证言称，金钱的力量甚至延伸到了围墙之外。

 

A某转述称，当地有传言说，虽然部分收容者因疾病治疗获准进行外部就医，但在此过程中，利用金钱进行特权式外出是可能的。

 

外出时，会有武装狱警或保安人员陪同，且大部分当天返回设施。

 

正常的外部就医对于保障收容者的基本医疗权是必要的。但有人主张，存在并非真的生病，而是以就医为借口，在外部会见他人或处理个人事务的案例。

 

“听说只要交大笔钱，就能制造出‘生病’的理由去外部医院。当然，狱警会带着枪陪同，但对于普通收容者来说，能走出收容设施本身就是难以想象的特权。”

 

这也并非经当局官方调查确认的事实。但根据金钱多少，住宿、饮食、生活便利甚至外出机会都会发生改变的当地证言，反映了对菲律宾司法及矫正系统的不信任。

 

◇罪犯制造的另一个市场

 

如果外国人收容设施的特权属实，那么促成这一切的并非收容者单方面的力量。

 

若要存在高级宿舍、外部食物、酒烟、赌博和高利贷，就必须有人供应物品、传递金钱并默许出入。

 

在这个过程中，管理者、中介和外部供应商分配利润，从而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市场。

 

有钱的外国收容者是这个市场最好的客户。

 

因为他们在等待遣返或驱逐期间，会持续数月或数年进行消费。只要是能通过家人或犯罪所得持续筹集资金的人，在收容设施内也能买到特别对待。

 

本应关押罪犯的设施，反而变成了觊觎罪犯金钱的另一个生意场。

 

A某对此总结道：

 

“对于没钱的人来说是地狱，对于有钱的人来说是不太方便的公寓。”

 

◇在特别包机内，大家都是一样的嫌疑人

 

然而，用钱买来的特权在遣返决定面前也会终结。

 

2023年12月14日登上特别包机的47名韩国嫌疑人，再也无法使用公寓型宿舍、外部食物、酒和烟了。

 

从坐在飞机座位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是受到韩国警方监视的嫌疑人而已。

 

电信诈骗组织成员、诈骗犯、毒品及暴力嫌疑人登上了同一架飞机。当飞机进入韩国领空时，负责各案件的警察们便准备接收人犯。

 

无论在菲律宾躲藏了多久，无论在当地设施受到了多么特殊的对待，回到韩国后都必须站在法庭上。

 

随着特别包机降落在跑道上，他们的菲律宾逃亡生活也画上了句号。

 

◇天堂与地狱并存的国家

 

菲律宾是一个拥有美丽海洋、岛屿和温暖气候的迷人国家。由于可以同时享受赌场、高尔夫和度假，世界各地的游客纷至沓来。

 

同时，贫富差距、腐败、枪支犯罪和有组织犯罪等阴暗面也依然存在。

 

在同一个收容设施内，没钱的人必须忍受狭窄空间和恶劣环境，而有钱的人却能享受相对舒适的宿舍、饮食和各种便利，这些证言象征着菲律宾社会极端的两面性。

 

失去自由的人们在铁窗内再次开设赌局，输了钱就借高利贷。在外面因金钱和赌博成为罪犯的人，在里面也重复着同样的行径。

 

对他们来说，监狱或许不是准备新生活的矫正空间，而是金钱与欲望换了种形式继续存在的另一个社会。

 

而支配那个奇妙世界的规则很简单。

 

即使穿着囚服，有钱就能受到礼遇；没钱，就只能用全身去承受铁窗的重量。

 

围绕菲律宾外国人收容设施的故事在事实与传闻之间不断流传，原因也正在于此。

 

虽然围墙对所有人来说看起来一样高，但墙内的生活却并非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