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枪声与黑烟：马尼拉赌场的噩梦
（本文为非虚构报道，基于2017年6月2日菲律宾马尼拉名胜世界枪击纵火事件中韩国相关人士的现场证词、作者当地采访，以及当时菲律宾警方的发布和媒体报道重构而成。文中关于难以直接核实的损失金额及筹码丢失相关内容，系当地相关人士的主张。编者注）
2017年6月2日凌晨刚过。
位于菲律宾马尼拉尼诺伊·阿基诺国际机场附近的马尼拉名胜世界依然灯火通明。
赌场一楼和二楼各有数百名顾客在玩老虎机和桌上游戏。三楼的贵宾室里，包括韩国人和中国人在内的外国顾客正围在百家乐赌桌旁。
在这座集酒店、购物中心和赌场于一体的综合度假村内，没几个人意识到日期已经更替。
在三楼贵宾室入口喝茶的韩国赌场中介K先生，也正度过着与往常无异的夜晚。
就在那时，楼下接连传出短促而尖锐的声音。
“砰！砰！砰！”
起初还以为是老虎机中了头奖。然而，枪声穿透了电子音和音乐再次响起。
人们的表情僵住了。
瞬间，赌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藏在风衣里的步枪与汽油
罪犯是菲律宾人杰西·哈维尔·卡洛斯（Jessie Javier Carlos）。
当时42岁的他，不仅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还曾是一名在菲律宾财政部下属机构工作的公务员。虽然他曾是负责税务工作的精英，但赌博摧毁了他的生活。
警方调查显示，卡洛斯沉迷于赌场和斗鸡，背负了巨额债务。仅银行债务就高达400万比索（约合韩币9000万），且与家人分居。尽管变卖了汽车和农场等资产，仍无法摆脱债务。
家人曾采取最后手段，请求菲律宾娱乐博彩公司（PAGCOR）禁止他进入赌场。因此，自事件发生前两个月的2017年4月起，他已被禁止进入菲律宾境内的赌场。
然而，禁入令并没能让他停止赌博。
当天，他带着步枪、手枪和汽油前往马尼拉名胜世界。据警方获取的视频显示，卡洛斯在到达赌场前，在加油站购买了约3升汽油。
当时对现场情况非常熟悉的K先生这样回忆罪犯进入的过程：
“一楼正门的安保相对严格，但与购物中心相连的二楼入口相对薄弱。尤其是午夜时分是员工换班时间，警戒可能会有所松懈。”
卡洛斯并没有走正常的顾客入口，而是试图从员工通道进入赌场。
一名女性保安发现了他并大喊：
“嘿！你不能从那边进去。请绕道通过大门！”
就在那一瞬间，卡洛斯从外套里掏出了步枪。
随后，他向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赌场的宁静被三声枪响彻底粉碎。
▲枪口指向天花板而非人群
被枪声惊吓的顾客扔下椅子和包袋四散奔逃。老虎机前的钱和游戏筹码也被丢弃在原地。
卡洛斯并没有追赶逃跑的顾客开枪，也没有劫持人质或高喊政治口号。
相反，他径直走进人们逃离后的赌场内部。
他将准备好的汽油泼在游戏桌和老虎机座椅上。火势顺着布料和海绵制成的座椅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小火苗。
但没过几分钟，黑烟便冲向天花板。赌场内部的灯光和华丽的霓虹灯消失在浓烟之中。
起火的老虎机座椅和游戏桌散发出有毒烟雾。封闭的赌场营业场逐渐变成了巨大的毒气室。
卡洛斯无视火势，径直走向筹码存放处。他用枪射开锁住的门，将价值1.13亿比索的赌场筹码装进包里。按当时的汇率计算，约合26亿韩元。
正因如此，警方在事件初期将调查重点放在了针对赌场筹码的抢劫案上，而非恐怖袭击。据官方确认，罪犯偷走的筹码后来与包袋一同被找回。
然而，当时身处赌场内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听到的只有枪声，眼前看到的只有火光和浓烟。
▲“恐怖分子在出口等着”
当时正值菲律宾南部马拉维政府军与伊斯兰极端武装势力交战期间。
马尼拉对恐怖袭击的可能性也高度紧张。
赌场内响起枪声后，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有数名武装恐怖分子袭击了建筑物。部分顾客跑向出口，但另一些人则躲进了走廊尽头的客房、办公室和洗手间。
甚至有人散布“出口处有持枪者”的传闻，并在瞬间传开。
一句未经证实的话扭曲了逃生方向。
人们没有远离火源，反而躲进了没有窗户、出口狭窄的内部空间。他们锁上门，关掉灯，屏住呼吸。
这是为了躲避枪手的行为。
但实际上，向他们逼近的不是枪手，而是黑烟。
烟雾通过门缝和通风口渗入房间。起初是刺鼻的气味，随后变得难以睁眼。咳嗽声不断，呼吸困难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尤其是躲进洗手间和密闭空间的人们无法逃脱。
警方发布和尸检结果显示，大多数遇难者并非死于枪伤，而是死于吸入烟雾和窒息。没有受害者直接死于罪犯的枪击。
为了躲避子弹而选择的藏身处，反而成了死亡空间。
▲向着烟雾反方向奔跑的韩国目击者
在三楼的K先生周围也有约100名顾客和员工。
起初听到枪声时，有些人跑向楼梯和出口。但随着“可能有数名恐怖分子”的传言四起，相当多的人试图躲进贵宾室内部。
K先生却选择了反方向。
“我不知道恐怖分子在哪里，但我看到了烟雾升起的方向。我判断必须避开枪声和烟雾蔓延的方向，无条件往反方向走。”
他对着周围的人大喊：
“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往烟雾的反方向逃！”
黑烟从天花板附近迅速下沉。视野变得模糊，每次呼吸喉咙都感到刺痛。
K先生压低身体带着人们移动。有人鞋子掉了，有人摔倒了。走廊里散落着手机、包袋和赌场筹码。
警报声、尖叫声和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他终于逃出了建筑物。
外面，伤员躺在地上，还有人因打破窗户或从高处跳下而受伤。消防车和警车陆续赶到，但没人确切了解内部情况。
K先生说，比起幸存的庆幸，他对留在赌场里的人们的担忧更甚。
“平时认识的年轻荷官不见了。他们都是善良诚实的员工。后来听说其中多人因吸入烟雾窒息死亡。”
▲在5楼酒店客房结束的逃亡
偷走筹码的卡洛斯在与镇压部队冲突后，逃往相邻的马克西姆酒店。
他进入5楼客房并锁上了门。
当警方靠近时，卡洛斯躺在床上，泼上汽油并点火。随后调查显示，他选择了自杀。
凌晨1点多，他的尸体在客房内被发现。
犯罪虽然结束，但赌场内的烟雾并未轻易散去。搜救队在搜查建筑物各处时，陆续发现了遇难者。
包括赌场员工和顾客在内，共有36人因火灾和吸入烟雾等死亡。加上罪犯，现场死亡人数为37人。据统计，约70人受伤或接受了医院治疗。
其中还有一名韩国遇难者。据当地发布，该韩国人在撤离过程中因心脏病发作去世。
起初，全球媒体报道称这是“赌场恐怖袭击”。IS也声称是其所为。
但菲律宾警方最终得出结论，这不是具有政治或宗教目的的恐怖袭击。
制造事件的人不是有组织的恐怖分子，而是因赌债和个人破产而走投无路的前公务员。他并没有向人群扫射，而是直奔筹码存放处，偷走了价值1.13亿比索的筹码。
马尼拉警方正式宣布：“这是一起个人犯罪，与恐怖主义无关。”
但犯罪动机并非恐袭，并不意味着惨案的恐惧感会有所减轻。
▲禁入令无法阻止的结局
卡洛斯的背景让这起事件更加令人震惊。
他并非一开始就是罪犯。他曾有稳定的工作和家庭，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然而，沉迷赌场和斗鸡后，债务不断增加。为了挽回损失，他下了更大的赌注，变卖资产筹集赌资。他辞去了公职，与家人的关系也破裂了。
家人曾请求当局禁止他进入赌场。
尽管下达了禁入令，但并未解决治疗、债务和心理危机问题。当他无法进入赌场时，他并没有摆脱赌博，反而滋生了愤怒和绝望。
事件前曾在赌场见过卡洛斯的K先生记得他的变化。
“以前他看起来性格温和。但随着出入赌场频繁，他的表情变得阴沉，人也变了。我还看到过他玩游戏时，身后有壮汉盯着他。”
K先生推测那名男子是借钱给卡洛斯的高利贷者的人。不过，这一点尚未得到调查机构的正式确认。
可以确定的是，卡洛斯当时正经历着巨额债务、失业和家庭解体。
赌博成瘾不仅夺走了他的钱财。
它让他失去了工作，离开了家人，最后甚至摧毁了他判断现实的能力。
▲加剧惨案的安保与撤离失败
这起事件始于一人的犯罪，但有观点指出，导致36名受害者死亡的原因不能仅归咎于罪犯个人。
手持步枪和汽油的人是如何进入赌场内部的？枪声响起后，警报和引导是否到位？为何没能迅速救出躲在密闭空间里的顾客？这些都成为了舆论焦点。
马尼拉名胜世界的管理层在菲律宾议会调查中承认，部分保安未坚守岗位。
缺乏关于枪手位置和火灾情况的准确引导也加剧了损失。因为躲避枪手的人们反而暴露在火灾和有毒烟雾中，造成了讽刺的后果。
公司方面称赌场有13个紧急出口。但在突如其来的枪声和恐袭恐惧中，顾客很难掌握紧急出口位置并有序移动。
有紧急出口和在实际灾难中能发挥作用是两码事。
菲律宾政府和议会严厉斥责了赌场方面的安保失败和安全管理不善。PAGCOR在调查期间暂时中止了马尼拉名胜世界的赌场营业执照。该赌场于同月底恢复营业。
▲消失在火焰中的筹码
事件发生后，赌场内的顾客和员工甚至来不及收拾随身物品就逃了出来。
桌上、筹码托盘及营业场内部留下了被视为现金的游戏筹码。
罪犯偷走的1.13亿比索筹码虽然被官方找回，但事件后，当地赌场相关人士之间流传着在灭火和搜查过程中，有大量筹码失踪的传闻。
据说甚至有员工收到了“如果把事故当时拿到的筹码兑换成现金，分你一半”的联络。
一位相关人士这样传达当时的情况：
“多次收到提议，说有价值数亿韩元的筹码，如果帮忙兑换就分一半。我警告他们如果是偷来的筹码就自首，如果试图兑换就报警。”
当地甚至有人提出，部分筹码可能被消防队员、警察或参与救援的人员拿走了。
然而，除了因烟雾和烟灰导致监控录像难以辨认的说法外，关于“丢失了超过1000亿韩元的筹码”的传闻或盗窃主体，并未在正式调查结果中得到确认。
在灾难的混乱中，究竟有多少筹码消失，至今仍不清楚。
只是当地相关人士不断有证词称，后来确实有人因试图兑换来源可疑的筹码而被抓获。
这意味着在人们死去的惨案现场，有人捡走了被遗弃的筹码，又有人在寻找将其变现的方法。
这是该事件留下的又一个“万花筒”。
▲一个月后，再次挤满的赌场
惨案后，当马尼拉名胜世界重新开业时，当地侨民预计顾客会大幅减少。
那是几十人丧生的现场。仅仅一个月前，这里还被黑烟和尖叫声覆盖。
然而，营业重启后，顾客们再次蜂拥而至。
老虎机不停地运转，百家乐赌桌旁几乎没有空位。购物中心和餐厅也挤满了人。
一位侨民看到当时的情景不禁咂舌。
“死了那么多人，赌场却很快恢复了原样。如果是在韩国，人们会有一段时间不再光顾，但在马尼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游戏开始了。”
在离起火点不远的地方，荷官再次发牌。
顾客们堆起筹码，等待着下一个结果。
一个月前的枪声和尖叫声，被赌场音乐和老虎机的电子音掩盖了。
▲赌场展现的最残酷面孔
马尼拉名胜世界惨案并非恐怖袭击。
但对于那天在赌场的人们来说，它并不比恐怖袭击少一分恐惧。
罪犯虽然没有向人扫射，但他放的火夺走了36条无辜的生命。因赌博成瘾而毁灭的个人绝望，最终指向了毫无关系的顾客和员工。
事件也赤裸裸地暴露了赌场安全管理的漏洞。
武装人员突破了出入口，顾客在没有准确引导的情况下躲进密闭空间。为了躲避子弹的人们最终窒息在烟雾中。
惨案背后，人类的另一种欲望也抬头了。
有人质疑在人们丧生和逃离的地方筹码失踪，有人试图将其变现。营业重启后，顾客再次填满了赌桌。
枪声、火灾、几十人的死亡，都没能让赌场的灯光熄灭太久。
2017年6月2日的马尼拉名胜世界，展现了赌场最残酷的面孔。
赌博依次摧毁了一名公务员的财产、工作和家庭。最后，不仅是他自己，连在赌场工作和娱乐的无辜人们的生命也一并夺走。
那天晚上，幸存者K先生目击到的最后一个场景不是火焰。
黑烟散去后的赌场内，无数筹码失去了主人，散落在地板上。
火熄灭了，但人类的欲望却从未熄灭。
